在法国当过律师的金发壮女教员，上课谈法国出庭律师的诸多规限，其中一条是办公室内不

准放沙发。全班愕然，But Why? 金发壮女道，请动用您的法国想象！（Please use your

French imagination！）如此乐而不淫的笑话当然我最明了，马上夸张作喷饭状，一解连日来

无法理解港式笑话的阴郁。

法国人骨子冷漠，但对享乐和艺术有得天独厚的鉴赏。《2046》法国人爱得死去活来，电影

完毕后，几个估计是王家卫的铁杆粉丝一直留在座位上，看着缓缓而上的字幕，主题配乐哀

怨诡异。

法国人一定更爱《色，戒》。如此乐而不淫，淫而不荡的两个半小时。在字幕出现那一刻，

在极其深沉、哀伤的配乐中，能让人坐到最后一刻。好的电影有一种魔力，能让你在谢幕中

陷入深深的沉思，你无法动弹，滚动的字幕在眼中却是电影一幕一幕的回放，好像你已参与

到主人公的命运之中无法抽离。但香港人肯定是影院撤得最快的观众，因为他们明天要孖展

蓝筹，无论是中环精英还是深水埗小贩，“揾食艰难”四个字让人一眨眼就回到现实。

而《色，戒》在北美屡遭恶评也只能怪单纯的美国人读不懂中国文化。多个评论指责《色，戒》

拍摄于伟大的《断背山》之后，水准实在令人惋惜。实际上，《色，戒》的层次更为丰富多样。

王佳芝最后行动之前，邝裕民一个箭步，叫住她，一个大嘴就上去，女主角欲就还迎，还是把

他推开，冷冷道“你三年前可以的。为什么不？”这小小细节就已经覆盖整个断背山的主题，

纵然临尾经典一句“Jack, I swear”解读千百种，还是逃不开老土主题：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三年 前，爱国青年邝裕民本是与王佳芝天造地合。人生有多少个三年前。

刺杀行动失败后，王佳芝在平安戏院前拦了架三轮车，最终也没走过封锁线，车夫笑笑对她说，

又封路了，一个大妈差一点就过去了，嚷嚷着要赶回家煮饭，众人笑。王佳芝拿出准备好的毒

药丸，没吃，十分让人唏嘘。她永远也不能成为赶回家煮饭的大妈了。一晃眼，三年前，王佳

芝站在戏剧舞台上，那个话剧女主角，是一个天真的回头。

若不是那个回头。

《色，戒》更丰富的内容来自王佳芝与刺杀对象易先生。《卧虎藏龙》中隐含的情欲，在这里

是回归和千百倍的放大。玉蛟龙与李慕百竹林斗剑，表面斗剑，实为情欲对抗。李安极其善于

利用隐喻象征。我不知道要重复看多少回《色，戒》DVD才能读懂其中的一半内容。起码开场

的上海麻将就能让我折腾好一阵，只知道易太太那个“西风，上西天”早已预示了王佳芝的悲

剧下场。好电影又像你收藏的一张唱片，来回的播放把玩，会有新发现。

王佳芝与易先生的爱情在张爱玲小说里写的十分隐讳，情欲场面更是无从谈起，只言片语，皮

毛功夫。李安的伟大在于忠于原著并超越之。两次读张爱玲，相隔半年，只觉王佳芝是陡然爱

上老易，突然觉得“也许他是爱她的”，毫无铺垫，非常突兀。电影中，三场媲美日货的床戏，

起伏跌宕，层层推进，附加一场日本榻榻米唱《天涯歌女》将王佳芝对老易复杂、扭曲、荒唐、

彻骨、绝望的爱情铺垫得恰到好处。床戏是《色，戒》的精华。钟爱日货的朋友们，你们落伍了。

《色，戒》多角度的切换，剪接，蒙太奇将另你目不暇接，高潮迭起，美感多于色情，惊叹多于

淫笑。反观日货就是定格着的器官位移，非常乏味。

第一场SM戏非常有情调，旗袍丝袜长皮条，掌嘴抽打人叠人。王佳芝最后蜷缩在床上，衣冠不

整，易先生说“你的风衣”，把大风衣往床上一甩便走人。镜头ZOOM IN，出现王佳芝嘴角一个

诡异的微笑。第二场为高难度的杂耍马戏团加女子体操规定动作，翻转再翻转，梁朝伟在电影中

非常具有中年男子的阴沉与阳刚。最后一场是最绝望揪心的一场，戛纳影帝露蛋之作出现于此，

王佳芝知道时日不多，高潮的快感，情感的纠结，理智的分裂，让她悲痛哭泣。

也许王佳芝早该知道，那个行动的下午，在咖啡馆，她打完那个暗号电话，走回靠窗的位子，耳

边响起让人心寒的探戈，她的步子纵使再妖娆，也是无助。老易来晚了，她一直坐到黄昏，变冷

的咖啡，杯上的唇印早被照出橘色的温暖，她无望的涂抹着香水，两耳，手腕……我一下就知道

这是小说中“失败的预感”。 庆幸李安没有照搬原著中这样的描写：

“她取出粉镜子来照了照，补了点粉……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

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她已经爱上他。有什么比这样绝望爱来得更壮烈？那个晚上，在日本餐馆，她凭栏哀吟《天涯歌女》，

“天涯海角～觅啊觅知音”，她知道，明明唱到“北望家山，泪啊泪沾襟”时，他是动了情的。一个

老奸巨猾的汉奸。在情字面前也会动容。所以王佳芝天真的以为，他们也许“患难之交恩爱深”。

终于到那颗六克拉火油钻戒的出现，直逼王佳芝精神G点。她以为自己真的拿到一张爱情证书，眼前

的这颗“鸽子蛋”，连正室也不能拥有。她有点犹豫，把钻戒脱下，老易几乎是命令的语气：“戴着”，

一如他们第一次单独邂逅时他“命令”她把那水蓝雕花旗袍“穿着”。 “我不想戴那么贵重的东西

在街上走”，她眼中已泪光闪烁，他一把抓住她，“你，跟着我。”这样 的眼神王佳芝从来没有看

见过，老易的脸在那一刹，险恶转化为柔情，像是一个孩子求讨着初恋情人 对自己的信任……

王佳芝心理防线应该是从这一刻崩溃的。有的影评说王佳芝是被钻石出卖的，我笑笑罢了。一个有

权势的男人有3张牌：可以给女人出其不意的ORGASM；再附送六克拉火油钻；最后王牌是他的真情，

一句坚定的“跟我走”，再狠心的女特务也会溶化。三张牌如三场床戏，跌宕起伏，层层推进！

刺杀任务、精忠报国，再宏大的主题也敌不过两个字，一个色（orgasm）,一个戒（火油真情钻）。

很讽刺对吧。

最后王佳芝被押送到矿石山处决，凌乱的头发，风衣内还是那高领蓝旗袍，只是她手上已没有那个

戒指。 她和邝裕民对望了一眼，那晚，西风吹得十分猛烈。